一个边界:Hassabis没有退休。"首席科学家"意味着DeepMind的研究决策权进一步向Google总部集中,而他自己要去做一件比管理公司更难的事——让通用人工智能(AGI)真正进入科学发现的核心环节。
一个判断:这场"交权+出走"不是DeepMind衰落的信号,而是Hassabis 16年前那盘棋的"弃子":当AlphaFold已经变成全球生物医药的"水电煤",当"AI for Science"从口号变成产业共识,他选择把管理权交给Google,把方法论散给产业,自己去追那个更宏大的命题。
2026年8月5日,那个曾在CBS《60分钟》镜头前说出"未来10年左右,所有疾病都可以被治愈"的人,突然交出了DeepMind的日常管理权。Hassabis转任Google DeepMind董事长和Alphabet首席科学家。同时继续担任他创立的AI制药公司Isomorphic Labs的CEO。长期副手Koray Kavukcuoglu升任高级副总裁,直接向Google CEO Sundar Pichai汇报,负责Gemini模型开发、前沿AI研究以及Gemini应用和开发者团队。
同一天,Google首席科学家Jeff Dean——1999年加入、公司第30号员工——宣布结束27年的Google生涯,与同为早期元老的Sanjay Ghemawat、Google Brain联合创始人Quoc Le、DeepMind研究副总裁兼Gemini技术负责人Oriol Vinyals共同创办Discovery Loop。这是一家注册为公共利益公司(PBC)的AI for Science实验室,目标是用AI自动化科学研究的完整实验循环。Google既是创始投资者,也是云计算合作方;首轮融资由Radical Ventures和Khosla Ventures联合领投。
这波出走潮早有前奏:2026年6月,与Hassabis同获诺贝尔化学奖的AlphaFold核心科学家John Jumper刚刚离开DeepMind加入Anthropic。Transformer论文作者Noam Shazeer也在被Google以约27亿美元请回不到两年后,再度离开加入OpenAI。
这几件事叠加在同一个夏天,很容易让人得出"DeepMind正在被掏空"的结论。但这份不断变长的离职名单背后,其实是Hassabis棋局的中盘转换——当AlphaFold已经为全球300万研究人员提供了2亿多个蛋白质结构,当Isomorphic Labs已经与诺华、礼来等建立药物发现合作,他完成了"解决智能"的第一步,现在要把棋盘扩大。
要理解Hassabis为什么此刻交权,得先理解他为什么16年前创办DeepMind。
13岁成为国际象棋大师,17岁进入剑桥大学计算机系,随后"反常"地转向伦敦大学学院(UCL)攻读认知神经科学博士——他研究海马体与情景记忆,发现了"场景构建"机制,入选《科学》杂志2007年度十大突破。
2010年,他在伦敦创立DeepMind,使命清晰得像一句棋谱:"第一步,解决智能;第二步,用它解决一切。"他把DeepMind比作"阿波罗计划"——不是为了短期商业回报,而是为了通用人工智能(AGI)这一终极挑战。
他的哲学底色极具辨识度:宇宙本质上是一个信息系统,信息是最基本的单元。如果现实是信息的,那么AI作为信息处理系统,天生适合解码自然法则。
他反复强调,最好的AI来自"人与机器协作",而非替代。在诺贝尔获奖采访中他说:"这些系统擅长分析数据、发现模式,但提出正确的问题、正确的假设,仍然必须来自人类科学家。"
这种"增强而非替代"的立场,与当下AI取代人类的焦虑叙事形成鲜明对照。
Hassabis选择蛋白质结构预测,不是随机落子。蛋白质折叠困扰科学家半个世纪:一个基因只编码氨基酸序列,但这些序列如何精确折叠成三维结构,直接决定其功能。搞错结构,就意味着搞错药物靶点。

2020年CASP14竞赛,AlphaFold2以中位数GDT分数超过90的成绩,被公认为解决了单链蛋白质结构预测问题。2024年,Hassabis与John Jumper获得诺贝尔化学奖。
但Hassabis的棋局不止于此。2021年,DeepMind与欧洲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下属的生物信息学研究所(EMBL-EBI)合作发布AlphaFold蛋白质结构数据库,免费开放2亿多个预测结构;2024年AlphaFold3进一步扩展到蛋白质-配体、蛋白质-核酸复合物预测。
用数据说话:(DeepMind官方,2025年11月"AlphaFold五年影响"统计)
全球超过300万研究人员在190多个国家使用AlphaFold数据库。
超过100万用户来自中低收入国家。
超过30%的AlphaFold相关研究聚焦疾病理解。
AlphaFold3在蛋白-配体对接基准测试中成功率达76.4%,约为传统方法的1.8倍。
这意味着一个非洲疟疾实验室和一个波士顿制药公司,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条结构信息起跑线上。
AlphaFold的影响正在从学术界向产业界传导,形成三层冲击波。
第一层:药物发现。2021年,Alphabet旗下成立Isomorphic Labs,Hassabis任CEO,目标是用AI重新定义药物发现。公司已与诺华、礼来等制药巨头建立合作——Hassabis在交权后的内部信中特意点名,未来将"进一步投入Isomorphic",因为"AI的第一要务应该是改善人类健康,还有什么比最终治愈癌症这样的疾病更能证明这一点"。
第二层:基础设施。AlphaFold数据库已成为全球结构生物学的"水电煤"。但更重要的是,Hassabis正在推动"数字生物学"工具矩阵——从AlphaMissense(评估致病突变)、AlphaGenome到AlphaProteo(设计新型蛋白结合剂),DeepMind正构建一套AI生物学基础设施。
第三层:生态层——这是最新变量。据《金融时报》等统计,过去约18个月,已有上百名DeepMind前员工离开创办公司或进入创业准备阶段,成为伦敦AI创业潮的核心供给。

前DeepMind强化学习负责人David Silver的Ineffable Intelligence融资11亿美元,估值51亿美元,目标是训练不依赖人类数据、能从经验中持续发现知识的"超级学习者",Sequoia与Lightspeed领投,Google、NVIDIA参投。
由前Salesforce首席科学家Richard Socher与前DeepMind首席研究员Tim Rocktäschel等共同创立的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融资6.5亿美元、估值46.5亿美元,押注能自动改进自身的AI研究系统。
Genie世界模型核心研究者Jack Parker-Holder近期也传出离职创业的消息,细节截至发稿尚未官宣。
《金融时报》把这些人称为"DeepMind Mafia"——他们带走的不是代码,而是"解决智能"的方法论。
Hassabis的交权,背后是一套残酷的产业逻辑。
2023年Google Brain与DeepMind合并时,Google把分散的研究力量集中到Hassabis之下;3年后,Gemini的模型、产品和资源决策又更深地进入Google管理体系。据《金融时报》报道,Google DeepMind已拆分独立的AlphaFold团队,将部分研究人员调往Gemini、AI编程、基因组学等项目;Google联合创始人Sergey Brin也重新深入Gemini的技术一线。
Gemini要进入搜索、云、安卓和开发者产品,追赶OpenAI与Anthropic的模型迭代——原定6月发布的新旗舰模型一再跳票,迫使Google在4月就组建了由Brin和Kavukcuoglu挂帅的编码"突击队"。旗舰项目占用了大量Google自研AI芯片(TPU),长期或探索性项目需要争夺剩余资源。
能进入下一版Gemini、短期内产生可见结果的课题,更容易得到支持。而Hassabis要追的AGI与科学交汇,恰恰是回报周期最长、最难量化的事。
更深层的是价值观张力。伦敦员工围绕军事AI合同推动工会化,一些员工认为,随着Google扩大国防业务,DeepMind"负责任地构建AI、造福人类"的使命越来越难与商业现实保持一致。
所以Hassabis的交权,是一步"弃子":把管理权交给Google总部,让Gemini的产品节奏不再受他牵制;自己以首席科学家身份,去追那个更纯粹的命题——那个他在镜头前承诺的"10年之约"。与他相熟的人透露,他对此"如释重负且充满期待"——既保留影响力,又能把时间还给Isomorphic Labs和真正的科学问题。
作为AI医疗科学观察者,必须指出AlphaFold的能力边界。
AlphaFold2预测的是单一静态构象,不包含配体、离子或溶剂信息。药物结合的是一个特定构象的特定位点,且常常重塑该位点,这意味着预测结构可能并非药物实际结合的形式。
AlphaFold3虽将准确率提升至新高度,但在涉及大幅构象变化(超过5埃)的复合物预测上仍显吃力,且存在系统性偏差——例如对G蛋白偶联受体(GPCR)活性态构象的偏向。
更重要的是,截至目前,AlphaFold尚未直接催生上市新药。它改变了早期靶点发现和假设生成的节奏,但在先导化合物优化等关键决策环节,实验结构生物学仍是金标准。
Hassabis近年多次公开表示,AGI可能在未来5到10年内实现,他给出的主观概率约为50%。但他更紧迫的赌注押在"递归自我改进(RSI)"上。
从Silver的"从经验中学习",到Rocktäschel参与创立的"AI自动做研究",再到DeepMind内部的AlphaEvolve(用Gemini生成算法方案,将矩阵乘法kernel提速23%)——这些工作最终指向同一个问题:AI能不能参与改进下一代AI?
值得注意的是,Jeff Dean的Discovery Loop把同一件事写进了公司使命:先让AI自动化机器学习研究本身,再扩展到芯片设计、药物研发、材料科学。老东家与出走者,在同一条技术路线上分道扬镳又殊途同归。
Google DeepMind在《从通用人工智能到超级人工智能》(From AGI to ASI)报告中,已将递归改进(recursive improvement)列为从AGI走向超级人工智能(ASI)的四条路径之一。
Hassabis的棋局正在进入终盘。那个说出"10年内治愈所有疾病"的人没有消失,他只是换了一张更大的棋盘——从管理公司到管理科学本身。他证明了AI不仅能玩游戏,还能进入真实世界。现在,他要让AI学会自己跟自己下棋,因为留给他兑现"10年承诺"的时间,只剩不到9年了。